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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关于我习画的历程概略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 --- 牟性修 

    我是西纪一九三零年,生于风景优美气候温和的中国山东省烟台市黄务镇(当时属山东省福山县长烽乡姜家疃)的一个小康农家。父讳其熙,在韩国(高丽)经商,乡里中小有文名,善编写故事剧本,好文、史、书画。时当日军侵华战争方殷,环境和条件虽都不好,颇也收藏一些古籍和书画,后文革时皆行焚烧,诚可惜也。一九三九年春入村立小学就读,四年后转联立中心,对学校课程最感兴趣的是文史和书画,美术成绩每次都拿九十分,除了学校规定美术作业外,更喜欢偷偷地画那古典小说《三国演义》、《水游传》中的插画关公、张飞一类的东西。联立中心钟瑞光美术老师的教学方式是以中国画为中心,一改过去用硬笔如铅笔、蜡笔绘画,而用中国毛笔水墨书画,我很感新奇,对墨色的变化产生浓厚兴趣,除经常临摹老师的几张简单画稿之外,主要依老师指示临摹《芥子园》、《十竹斋》、《点石斋》等画谱,因老师并强调要学好中国画,必须要打好书法基础,所以也同时临帖,主要从柳公权的《玄秘塔》以至欧阳询的《九成宫礼泉铭》、颜真卿的《勤礼碑》为始,临写多种法帖。老师并特别强调“不以规矩不成方圆”的古训,尤其强调艺能方面,初步者更须严守法则打好基础,之后才可根据这些基础的原理原则,介入自己心得,追求自由创作。最后并告诉我们“物有常理画无定法,各家画谱只可用之于修业,不可终生为用”。那时对这些话,似懂非懂,姑枉听之已也。随着年事日增,才觉察到这是从学习到创作的重要过程,所以从二十岁直到三十多岁一直在循规蹈矩中习作,从不越雷池一步,因而养成一个严谨性格。 

    一九四七年我国社会动荡不安,我为了完成学业,只身赴韩。一个初涉社会的十八岁少年,语言不通,在异国他乡谋生,谈何容易。更因一九五零年韩战爆发,流离颠沛,生活益形艰苦,幸喜初志末衰,生活再苦从未放弃学习,几本破书几枝秃笔成了我仅有的财产,多谢这些财产帮助我渡过了漫长的一段颠沛岁月,精神上支持我面向理想挺进不懈。其时韩国社会动荡不安,百废待举,赚钱机会倒不错,战时冒着炮火,从小本生意开始,战后开起饭馆,期间也稍有积蓄,苦修中学识也大有进境。于一九六零年考入清州大学法学系,专攻法律,求学的机会得到了,正要下番功夫深造自己时,谁料又逢大学生蜂起反对李承晚政权,学校停课。我为善用这得来不易的求学机会,每天照常登校,所幸图书馆照常开放,每天泡在图书馆里,找一些有关中国文史及绘画方面书籍,专心进行研究工作,对中国绘画史之演变以及历代画风的变迁,尤其对中国文人画风形成的历史背景,作了一番深入的研究和理解,从此对文人画建立起浓厚感情,过去对文人画家的消极态度不予同感的观点,也彻底改变。 

    一九六八年,侨居地蔚山市书道会成立,我担任该会中国书法讲师,除指导中国书法,并对中国文字结构与各种书法精髓作更深入的研究。一九七五年获选于大韩民国国展大赛,创旅韩华人入选国展之历史记录。当时韩国画坛对入选国展视如登龙门,必先通过这一关才能得到书法界的肯定,才有资格参与书法家协会各项活动。我自此开始以一个华人侨民身份,担负起中韩民间文化交流工作,经常来往于中国台湾与韩国,架起了中韩书画交流桥梁。这时结识了韩画书法界元老菁南吴济峰先生,得其教诲,对金石文、篆籀以至行草各书体作更深入研究和书写,并在菁南先生的劝诱推荐下,拜在光州无等山毅斋许百练先生门下,进修传统中国画。毅斋先生祖籍全南珍岛,珍岛原是荒岛,是朝鲜李氏王朝时的流配地,昔时被谪的政界高级人物,大多是当代硕学巨懦。这里虽是荒岛,远离京都,与京都似乎很隔绝,可是相反的倒是与繁华京都消息最灵的地方,原来来访的亲友,不是居京要职人员就是退闲曾任要职之人,俱是素质很高的政治、经济、文化界耄宿,毅斋先生得经学巨儒茂亭郑万朝先生陶冶栽培,其复职归京后,先生亦追随左右,在茂亭先生提携下,得经常接触当时诸大家,有机会切磋砥砺,终成为韩国的中国南宗画一代宗师,位居李朝期中六大中国画大家之首。其画风如其人淳朴雅致,禅意浓郁,对画坛影响力至今不衰。 

    中国画在韩国源远流长,近世受西方文化冲击,学界认为应树立自己的文化形象,乃改称之为韩国画,此前日本殖民统治时期中国画被称为东洋画,今废弃东洋画之名称,意在标示民族独立精神。原来现称的韩国画,其渊源在中国,传入韩国己有千年以上悠久历史,他们认为经过如此漫长岁月已应土著化了,为有别于中国,把原来的中国画称呼冠以“传统”两字,称之“传统中国画”。绘画方法也有所改变,介入许多西画方法,道具也不以笔墨为主,构图也不注重布置,墨韵笔意一概无视,形成东不东西不西的四不像,一向以笔墨为骨干的意境表现方法找不到了。一群自命前卫的青年画家,所谓的现代画中,把有形象可寻的画叫做具象、乱抹一通不知其为何物的画叫做非具象(意味着大写意,但无意)。这是新旧文化的冲击临时现象、是否能继续发展下去,固未可预言,但不被一般人认同,却是事实,对此我不愿多加置评,况事不关已,闭口为妙。 

    毅斋先生不愧为一代宗师,对中国画绘画源流与时代变迁,都有精湛独到见解,他说中国画昔分十三科,以山水为主流的山水画,在以道释人物为主期间,仅处在陪衬地位。唐之后,战乱不休,社会不安,中国绘画由救世主义之礼教化转为超世主义的文学化,高尚之士不满政教的不兴,乃隐居不出,与山林为伍,遂促成山水画的发展。由五代时起到宋太祖平定天下,山水画一直在急速发展,因而造成宋元两代中国绘画的灿烂史实,大家辈出,绘画艺术已臻顶峰。明清两代,虽不乏大家,但仅是宋元的延续,惜无特殊创新与发展。因告诉我们,研究中国绘画,必须以宋元两代为中心。先生也是从这条路上走过来,特喜欢黄公望、倪云林风格,对李成、董源、范宽三家亦有精研,米氏云山亦给他很大影响,马远,夏圭的布局也成了他常用的模式。笔法强调应重视梁荆浩《笔法记》所示六要:即一气、二韵、三思、四景、五笔、六墨,并说气者“心随笔运、取象不惑”,韵者“隐迹立形、备遗不俗”,思者“删拨大要,凝思形物”,景者“制度时因,搜妙创真”,笔者“虽依法则运转变通,不质于形,如飞如动”,墨者“高低晕淡品物浅深,文采自然”,此六要较之谢赫氏之六法尤为详尽。更主张严修人格,博览群籍,才能使画品超然脱俗,文气上升,虽以古法为训,切忌“泥古不化”,临门不易,走出师门尤难,只在师门的篱笆内转圈子,终不成大器,须开创自我天地,才有大成功大发展的可能,“艺海无边苦作舟”,除要艰苦勤奋学习,更要师法自然,广游名山大川,身临其境,体察大自然的变化,吸取大自然的磅礴之气,在大自然的精微中求真。 

    在艺术的发展上(包括文化的每个层面)都有它的机遇,和人生的命运有同样的含义。例如:当传统守旧时代势力高涨时,常不容开明前卫之士有发展空间,并指其为异端;反之当进到标榜新潮的现代世界中,传统创作方向的表现方式,同样的不见容于新时代的艺术史观,谓其“刻板泥古,顽固不化”。中国文人相轻的积弊复生新旧派互相攻讦排斥,各持己是。殊不知艺术活动的创新,并非仅取决于外在形式(主题表现)之特殊性,怎样赋与内涵,须以个人观点做新诠释,才有其创造价值与开创新时代的重要意义。 

    绘画是思想与人格的表现,是抒情达意的,可以娱人,亦可自娱,可以说是人类追求自由天性的发挥。有人认为只有现代绘画才是前卫,才是富有新意的,殊不知世上的一切事物,有什么不是在随着时代在变的?只要内涵真实,不受时代制约,忠实于自己的生命才情,尽力开创自我,实践自我,自有其艺术上的创造性;绘画的动机、目的有古今新旧之别,抒情达意上哪有新旧之别,一味盲目崇新崇洋,老走不出时代盲点,空喊创新,岂不可笑之极。更可笑者,近人许多刚涉足绘画而尚在习作阶段,别人问其在做什么,他会大言不惭的回说在搞“创作”,似此等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创作,竟以创作自诩,实为画人之耻。

    半个多世纪以来,虽从未抛下笔墨,醒时在习作,瞑时在揣摩其理,咀嚼诗意以创意境。遍历名山找素材,韩国的少白山、智异山、雪岳山,中国的黄山、九华山、雁荡山、泰山、华山以至云贵高原、大漠天山等名山,都是我搜过画稿的旧地。近几年频频返乡,又发现故乡胶东半岛区域也有许多如诗如画的壮丽山川,如牟平的昆嵛山、荣成的九顶铁槎山、海阳的跑马岭及栖霞的牙山等,处处都是绝妙的画稿,近在咫尺的故乡脚下就有画不完的画稿,何必远走天边找素材,只是平时未注意,太不认识自己的家乡,真是“灯台下的黑暗”,只向远处找名山,不知身已站在名山中,故决志以有生之年把家乡的山山水水风貌伟姿态,做一系列的描绘,使家乡同胞知道自己生活在风景胜地以自豪,使家乡画人知道好山近在咫尺,可免去多少跋涉之苦和节省多少经费,对外地也可发生弘报作用,利我利人,岂不是好?这是我最后的宏愿,愿家乡亲人们多予支持和鼓励。